从旧金山到哈尔滨,我开始允许自己“自相矛盾”地活着
总第五十六封
亲爱的媎妹:
见字如面!
自从几周前去旧金山参加了一年一度的骄傲游行,我就一直想写一篇游记,讲讲我在当地的见闻。可因为当时直接飞回了国,之后就是连着聚餐,同时我又考驾照、学书法,各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因此直到今天才能静下心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即将离开旧金山的时候,我给朋友发短信,说感觉旧金山是个充满矛盾的地方,而这种矛盾也构成了她的魅力。他问我:什么样的矛盾?我说,例如摩天大楼和流浪汉。过了一会儿他只回复我说,“America…” 是啊,这就是美国。彼时我只觉得有点无奈,在心里缓缓叹了口气,却不曾想,这座矛盾的城市竟会在不久后治愈我、成为我心灵短暂的停靠之地。
摩天胜景与无产的流浪汉:资本主义社会的伤痕
下了飞机之后我直奔市中心的酒店,一路上第一个想法是天啊旧金山怎么会这么冷,现在不是夏天吗??第二个想法是,住在“屯”里,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多高楼大厦了,我好像又变回现代人了哈哈。而第三个想法就是,好多流浪的人啊,她们大多衣衫褴褛、精神不佳。这和周围纸醉金迷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甚至十分讽刺的对比。高耸入云的摩天楼下,是冻的瑟瑟发抖的无产者们。
这就像是一位姑娘身着华美的袍缓步走来,走近一看却见珠光之下满身伤痕。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人们,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背后,多少人付出了何种代价。国际大都市的盛名之下,是惊人的贫富差距、药物滥用、贫困循环和失效的社会保障系统......再想到由于面临社会的歧视和家庭的拒绝,LGBTQ+ 群体比一般人更可能无家可归,我的心便不能不感到沉痛。
在这样的社会里,“无家可归”不是混入繁华的一抹意外,而是一种必然。为了更高的经济效益,资本主义社会拒绝为人们提供必要的保障。因此普通人只要无法成为合格的“生产者”,便会被整个系统抛弃。摩天大楼和露宿街头之间,可能只有一线之隔。电视剧Orange is the New Black(中文译名《女子监狱》,我最爱的美剧之一,我推荐所有还没看过的朋友去看)里, Lolly的线我非常非常喜欢。她不算特别主要的角色,但其经历却折射出了深刻的社会问题。
Lolly本身是记者,但由于精神疾病丧失了工作能力,进而流落街头,靠卖咖啡为生。虽然活得艰难,可也算自给自足,同时也和其她流浪者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然而由于城市士绅化(gentrification),她开始变得和中产聚集的小资环境格格不入。于是警察开始驱赶流浪者,Lolly无法再在从前活动的地方谋生。某次又被警察驱逐时,她受到刺激、精神疾病发作,结果又被认为是在袭击警察,因此被关进了监狱。编剧寥寥几笔就道出一个沉重的悲剧:极度功利的社会先是抛弃了Lolly,而后又将她视为亟待解决的蛀虫和问题,使之遭受双重的伤害。
而旧金山的街头,不知道还有多少位Lolly在游走?
一边是号召“社会主义革命”,一边是感谢各路品牌赞助
到达后的第二天,我前往公民广场,那里有酷儿主题的展会、表演,这些活动是骄傲游行的前奏。谁知一进广场还没走几步路,就看到两个全裸的男人站在那里,不禁心下一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公共场合全裸。后来我又看到几位女性裸露着上身在广场上自顾自地跳舞。这些都让我反思社会规训带给我的影响——那种挥之不去的对身体的耻感。不过蛮有趣的一点是,我碰到的裸体的女性都只是半裸,而男性却都是全裸。我想这和父权社会对女性的客体化脱不开关系。我不由得羡慕这些男人对自己身体之自信,这种“自信”背后是「不曾被凝视」的自由。
当我走到主舞台时,台上正是两位跨性别女性在主持和派发奖品,随后是一群种族、身材各异的舞者登台表演,再之后是乐队演出,主唱是一位棕色皮肤的女性,她说自己是第一个登上这个舞台的印度裔主唱。她披着紫橙相间的女同旗在台上跑跳、声嘶力竭地唱着“快踹了你的男朋友和我在一起”,而台下的观众激动地摇摆、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表演者和观众所迸发的热情让我在一瞬间热泪盈眶。尽管当权者做梦都想要抹去我们的存在、湮灭我们的故事,可他们永远都不会得逞。历经不知多少磨难,酷儿社群早已淬炼出百折不挠的心性和坚不可摧的生命力,这种力量自下而上、由内而外地迸发,不问中外、普照古今。
然而,我激动的情绪还没有平复,转身就看到舞台旁边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感谢以下品牌对骄傲游行的赞助,底下便是一系列品牌的LOGO和名称。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中的我,此刻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这个牌子好像一下就把我从幻想的乌托邦拉回了血淋淋的现实。资本主义是酷儿受歧视、压迫的根源,而这些品牌可以说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代表。讽刺的是,今天的我们想要反抗,竟不得不仰赖这些“罪魁祸首”的垂怜。我知道这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因为我们毕竟仍然活在商业社会当中,做什么都要有资金支持。可在看到这块牌子揭露的真相之后,我便一直处于一种复杂的情绪当中,再也无法像最开始那样纯然地享受活动本身了。
这种情绪在第二天骄傲游行正式开始后达到了顶峰。我早早就到游行队伍会经过的市场路占好了位置。打头阵的是一组摩托车队,其中很多车都由女性驾驶,她们载着自己的伴侣,每隔一段便会停下亲吻对方,并向马路两侧密密麻麻的观众致意。我注意到其中不乏满头白发的长者。我平时很少认识年长的女同情侣,便觉得很感动。
摩托车队之后,各种不同的方队依次走来,其中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有工人阶级方队、移民方队、台湾方队、反川普方队、年长者方队等等。其中工人阶级方队拿着倡导社会主义的牌子、一路派发海报。我为能在现场看到这样激进的政治主张感到惊喜。
可还没开心多久,各路品牌大军便如风暴般席卷而来。苹果、迪士尼、全美银行等公司方阵接连经过。它们一般以印着彩虹色的品牌LOGO的花车为核心,四周簇拥着很多人,一路派发品牌的小礼品。看到这些我的情绪非常复杂,一方面,不管由谁赞助,这些队伍毕竟增加了酷儿群体的可见性,给了她们表达的机会;可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迪士尼的CEO年薪动辄几千万美元,而在上海烈日下扮演玲娜贝儿的女性月薪只有几千块,迪士尼玩具工厂的工人时薪不到10块钱、生产一个玩偶往往只能拿到一毛钱。不知道这些工人里有多少酷儿女性?难道把LOGO漆成彩虹色,就能改变她们的处境吗?
更不要提这些品牌派发的礼品往往质量很差,但大家包括我自己接到礼物的时候却都感到很开心。例如我接到某化妆品公司的一支润唇膏,打开后却发现有股奇怪的味道,而且黏到几乎没法用。于是突然意识到,这甚至算不上是“小恩小惠”,可我好像真的差点就被麻痹、收买了。
另外,摩托车队经过后有一段比较大的空档。在行走方队出现之前,有两个警官全副武装地经过,现场突然就有点安静了(他们不是游行参与者,而是在方队到来前维持秩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当时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微妙。在品牌骑劫与警方监控之中,酷儿社群“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而我只好安慰自己,“可跳,总比不跳要好。”
品牌方队源源不断地走来,占用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最开始比较独立的那些方阵。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开始感到疲惫,便决定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不停地回想在游行中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矛盾。酷儿群体要依靠资本主义才能获取一线“生机”,所谓骄傲游行,其实更像是一场大企业导演的公关秀。我为此感到愤怒,但更多的则是无奈。其实人们不是不知道问题的根源,只是现实所迫,不得不与结构合作。就像我一边痛恨结构的压迫,一边却又时不时地想要抓紧结构提供的“保护”。说到底,我不单是为品牌的虚伪生气,也是在恨自己的懦弱。
白人警官携其男朋友、丈夫穿街而过
游行当天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警察方队。参与者大多是白人男性,很少数是黑人男性。他们穿着警服,携自己的同性伴侣走过,马路两侧响起阵阵掌声。看到这一幕时我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啪”地碎裂了,随即意识到那是权力被“异质”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立刻想到大名鼎鼎的艺术表演作品The White to be Angry。在这场drag show(性别变装表演)中,身为黑人酷儿女性的Vaginal Davis扮演一位好战分子,而表演者的身份与大众对军人的普遍认知(白人直男)形成了错位。这种错位给观者带来了强烈的冲击,让人们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白人直男士兵”形象其实是场精心的建构,其背后是白人至上主义、帝国主义、异性恋本位等一系列霸权。于是,通过扮演压迫者,艺术家解构并挑战了不平等的权力关系。
同样的,旧金山骄傲游行的警员们在那一瞬间打破了人们对警察的固有认知。作为规训和压制民众的力量,警察往往站在当权者一方,以巩固现有权力结构为己任。因此,警察系统必定充斥着有毒的男子气概、种族主义、恐同和厌女等价值观,排斥女人、性少数、有色人种等群体。而当白人警官携其男朋友穿街而过,空气仿佛被劈开一道,让人恍惚中竟有些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原来警察中也有同性恋...这种惊讶的情绪让人反思异性恋父权的威力。同时,当警察打破“直男形象”时,其权力的大网也就在一瞬间露出了一点缝隙。
当然了,这种冲击只能持续很短的一段时间、且无法触及本质。毕竟现实依旧,「警员」和「警察暴力受害者」之间的权力差并不会因为上位者的性取向而改变。警察拥抱酷儿身份,其实不过是给国家暴力机器换了一套温和的涂装。
回到哈尔滨,我发现自己即是「矛盾体」
从旧金山回国后,我有一段时间感到很不适应,甚至有种“无所归依”的痛苦。这种感觉其实由来已久。在美国将近四年,每一次回国,我都比前一次对国内更加疏离,我感到自己越来越不属于这里了。我跟美国的朋友说,这里好像很少有人关心我关心的事情,我好像在扮演另一个人。他立刻说,“I see. You are too American”。一语惊醒梦中人。是的,我已经太“美国”了;我不得不假装自己依然是一个“中国人”。
虽然我仍然能从与家人、朋友的相聚之中获得很多快乐,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全然做自己了。离开家的这些年我早已经历翻天覆地的改变,可国内的时间却好像凝滞了。每次回到这里,我都感觉自己是在扮演四年前、甚至八年前刚刚高中毕业的自己。我不得不收起边界感和批判一切的眼光,在所有人面前继续做那个熟悉的、让她们感到安全的「我」。我常常戴着一副名为“中国”的面具,而面具下是不被看见和理解的孤独。
故乡,好像终究是无可避免地失去了。
可是她乡又在哪里呢?在中国时我因为太“美国”而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在美国时我的“Chineseness”却又无法掩藏——在点评和想念中餐的时候、在我说从没用过烤箱而引得周围人不解大笑的时候、在合作社的成员开会而我坐在旁边写书法的时候,在生病神智不清时嘴里无意识蹦出中文的时候——它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我永远是个异乡客。事实上,在美时我常常维护甚至刻意展示自己身上的中国性,因为这是我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维护它就是维护自我,也是维护中国人在这里存在的合法性。
多么讽刺啊,在中国时我太美国,而在美国时我又太中国了。我好像掉进了故乡和她乡之间一道巨大的裂缝,这道裂缝不被定义、没有名称,因此也就近乎于不存在。我陷入未知空间的黑暗之中,陷入深深的迷茫:我,究竟是谁呢?
我想起美国诗人Gloria Anzaldúa,她身上有墨西哥血统,生于德州,靠近美墨边境。她的作品常常描绘在文化、国界交界地带成长的感受。在诗歌To live in the Borderlands means you中,她写道:
In the Borderlands(在边境之地)
you are the battleground(你就是战场)
…
To survive the Borderlands(要想在边境之地生存)
you must live sin fronteras(你必须生活在边界处)
be a crossroads.(做一个十字路口。)
我是两个国家混合的产物、是中美文化的“混血儿”、是个“只知何处来、不知何处归”的“流浪者”。身处边界地带、深陷两种身份的夹缝之中,我当然会感到孤独,但是它也给了我「不被定义、也无法被定义」的自由。我的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矛盾体——就像旧金山一样。是的,我又一次想到了旧金山。高楼大厦和衣衫褴褛、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多元文化和警察暴力......这些矛盾曾让我的情绪无比复杂,却也构成了我眼中旧金山的魅力。
也许,矛盾就是这场骄傲游行、这座城市的本质,是历史,更是自我、人性和生命的本质。我在矛盾中痛苦,也在矛盾中完成精神的重生。
就这样在矛盾中活下去吧,毕竟一切都还不算太糟。
就此搁笔,期待下一次和大家见面!
陌生女人1号 兔姐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
P.s. 这篇文章写作的过程不可谓不艰辛,因为它迫使我面对那些我不愿意面对的问题、强迫我直面自己就是一个矛盾体。去旧金山玩像是寻找社群的一个梦,而写这篇文章就像是亲手撕碎这个梦。我多次停笔又拿起笔,数度想要放弃,好在最后终于还是坚持完成了。写完之后我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畅快,为通过写作弥合自我而轻松,也庆幸自己没有半途而废。
PP.s. 关于AI:我担心“白人警官携其男朋友、丈夫穿街而过”那节的论述太晦涩,因此把这部分发给了Gemini,问它能不能看懂,并受其回复的启发添加了最后一句话(“警察拥抱酷儿身份...”)。








不定时的远方来信是一件珍稀而浪漫的事情,看到你说的你的矛盾我开始思考,好像试图寻找一些话语安慰你,又好像想寻找到我们的共同点。但最后想到,这种矛盾背后肯定存在某种迷人的魅力。此时此刻,我也和你共享了你的矛盾,或许会稀释你的矛盾。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