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动物城2》：保守文化回潮具像化
总第52封
亲爱的媎妹：
见字如面！这是公众号被封之后我们第一次给大家写长信，很庆幸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和你们“见面”。
前几天赶在首映日去看了《疯狂动物城2》，刚出来的时候觉得整体还可以，但越回想就越觉得不对。回到家之后点开某影评大号的最新推送，只见开头赫然写着：“当戏外的世界比当年第一部的世界更糟糕时，动物城的一切让我们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充满确定性的幸福。”我觉得非常诧异，因为我在看完之后只觉得“啊，外面的世界果然比当年更糟糕了一点”。
电影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全球右转时代里保守文化的回潮。
一、不像原作，倒像是CP粉写的同人文
从影厅出来之后最大的感受是这不像迪士尼原作，而像是谁磕CP磕嗨了之后写出来的同人文。其实只要打开小红书搜“疯狂动物城2”看看前排都是什么帖子，就知道迪士尼到底想卖什么了。因为创作团队有意浪漫化朱迪和尼克的关系，也因为剧情实在乏善可陈，所以目之所及几乎没有对剧情的分析，有的只是“朱迪尼克糖点整理汇总”、“刚失恋的人不要看《疯狂动物城》”等等...
之所以说《动物城2》像同人文，是因为它几乎没有给观众留下任何解读和想象的空间。剧情是以朱迪的视角进行的单向叙事，全程直来直去、对各个新角色没有任何单独的刻画。每个角色都是突然空降，用处只在于给主角提供线索、推动剧情往下一个地图展开。而且，每种动物的特点没有和剧情融合，而是停留在耍宝卖艺、插科打诨、制造笑点上，比如海狸狂啃木头、马市长说话时总要怪叫，这些都和剧情本身没有太大关系。就连主角蛇的“冷血动物”这一特点也没有太深入的展开，而仅仅停留在“怕冷所以难以在雪地里战斗”的层面。这让人觉得故事不是一定要发生在动物城的这几种动物身上，就算换成我们班里的“小红”、“小明”和“小丽”也一样说得通。反观第一部，剧情的设置要复杂很多，兔子体型小、狐狸狡猾、食草/食肉动物的特点和剧情紧紧相连，同时又和“反对偏见、批判体制”的主旨有机融合，所以才会给人可以回味之感（P.s. 也许蛇和剧情的关联还在于爬行动物在进化时间线上更早，所以才用蛇代表原住民？但电影对这点着墨不多，而且我查了一下，发现大家对爬行/哺乳动物的关系说法不一，我对古生物学也不了解，所以没法下结论）。
主线单薄，支线约等于0，人物刻画敷衍、老梗洗洗还能用（比如闪电）.....这些都决定了《动物城2》除了所谓“糖点”以外根本没有什么可供讨论的地方，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可供再创作的空间。换言之，如果让我写一篇《动物城2》的同人文，我都会感觉无从下笔，因为作品本身就像一篇同人文啊？？还是质量一般，只顾撒糖的那种...
说回到狐兔，如果第一部只是在结尾用类似彩蛋的方式引人遐想的话，这一部就是从头到尾都在卖CP（但又不彻底点破，迪士尼真的很鸡贼😇）。每当我看朱迪的表现觉得还比较舒服的时候，都会紧接着来一段让人脚趾抠地的感情戏。一样让人烦躁的还有尼克无数意味不明的坏笑/“宠溺脸”，次数多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斜视了，这些显然是有意设置的“苏点”，之后也肯定会被剪到一起广为传播...
我认为当下社会不存在「平等的异性恋」，所以强化异性恋叙事的《动物城2》厌女镜头也注定少不了。比如去参加晚宴之前换衣服的戏份。先不提“狐狸可以在外面换，兔子一定要到车里换”这种莫名强化“女性身体是客体”观念的戏码，就单说换好后的亮相片段真的男凝感满满。尼克换好西装之后对着车子照自己，然后朱迪穿着华丽裙装出场，甚至还把耳朵折叠成了精致的发型。明明整部电影都是以朱迪的视角展开，但这一段却是以尼克为主体。镜头随着尼克的视线看向朱迪，后者缓缓走来，观众此时要和狐狸一起暗中赞叹“好美”。这就和偶像剧里烂俗桥段一样：女主角偶尔穿上华贵的礼服惊艳全场，镜头以男主作为支点，画面呈现的不是女主，而是“男主眼里的女主”，这就是最最基础的male gaze。更讽刺的是，尼克变装后的样子是由他自己看到（尼克看向车子表面映出的自己），而朱迪则是被尼克看到。换言之，“男性的自我”在他自己的眼睛里，他「作为主体」存在；而“女性的自我”则在男人的眼睛里，她「借由主体」才能够存在。
二、女兔子和男狐狸：二元性别强化、强化、再强化！
由于异性恋霸权和二元性别论本就是一体两面。所以《动物城2》要兜售异性浪漫爱，就必须要强化性别划分——这和戏外的世界如出一辙。最典型的还是晚宴那里狐狸穿西装、兔子着裙装。虽说是为了展示反派家族权势滔天，但我看到的却是对西方上层阶级文化、二元性别身份的恢复和强化。大家可以想一下如果这里的场景是睡衣party，那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说第一部主角是「体型瘦小但心存梦想的兔子」和「狡猾但本性善良的狐狸」，那在第二部里，我看到的就是一只「女兔子」和一只「男狐狸」。体型、性格、生活习性是动物本身就有的，但性别（gender）不是啊？可创作团队一定要把人类建构的“西服/礼裙”强加到动物身上，且和情节没有必然联系，那除了保守意识形态复兴以外我想不到第二个原因了。我提出这个点后，同行的朋友说这让他想到最近川普政府鼓励乘客在坐飞机时穿得更正式，不要穿睡衣和拖鞋，目的是“恢复旅行时的文明礼仪”。由此可知，着装和政治密不可分，特定的服饰是维护统治的工具。
关于性别身份，片中唯一一句有一点点进步的台词是尼克说“谁知道爬行动物是男是女呢？”这句话有一点突破二元性别的意思，但也只是一点，而且影片马上就明确了蛇是男性。可是我觉得蛇明明是non-binary才更合理，因为很多爬行动物小时候本身就没有性别（sex）之分。再说二元性别体系本就是殖民主义的产物，北美原住民（电影里的蛇）对性别有着不同于主流的理解，例如“双灵”（two-spirit）这个词泛指不符合二元性别/第三性别/跨性别/酷儿原住民。所以就算从剧情隐喻的角度讲，明确蛇的性别也既无必要又不高明。
当然了，这不是说动物就只有生理特征，没有社会属性。也不是说动物城不可以映照人类的现实。毕竟第一部的成功就在于对人类社会的隐喻。可是，如果要在动物城中复刻人类主流的权力结构（如gender binary），那么作品对此应该持批判的态度，而《动物城2》显然没有这种打算。换言之，影片对二元性别的强化只是主创保守又缺乏想象力的表现。
三、不似往日：从深刻的批判到悬浮的童话
《动物城2》最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失去了第一部那种深刻的批判，转而走了一条平庸保守的“英雄主义”套路。在第一部的主体剧情中，兔子和狐狸象征了美国社会的白人和有色人种。前者像是来自肯塔基的白人女性，天真、理想主义，不太懂人间疾苦（姐妹兄弟众多也是对美国南方家庭的刻板印象）。后者就像是纽约市里的黑人男性，在街头长大，从小就饱受歧视，被认为天性暴力、是会搅乱社会的危险分子。
而随着电影展开，关于“午夜嚎叫”毒药的真相揭晓，观众开始明白食肉动物暴力行为的根源其实是当权者设下的结构性陷阱，而不是因为某个族群本性低劣。所以，《动物城1》讲的其实是个权力有意制造偏见、之后又利用偏见引发被统治者内斗的故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是在人为制造的危机和混乱之中，在不同群体忙于互相争斗的情况下，团结的希望被掐灭，以羊副市长为代表的「食草动物权力集团」得以坐收渔利并继续维持其统治。而且，在这个结构中，每个人都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例如朱迪对食肉动物存在偏见，但自己也因为体型小/女性身份而承受着“不能当警察”的偏见。可以说除了极少数当权者，所有人都可能成为这一体制的牺牲品。
然而，这种对结构的拷问在第二部中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Hero/Villian”的简单划分。虽然种族隐喻还在，但其深刻度比前作逊色不少。殖民者（喜欢抢地盘的猞猁）和原住民（历史被篡改、抹除的蛇）的关系被简化为过家家一般的家族恩怨。于是人物的复杂性随之消失，主角不再是既推动偏见、又承受偏见的矛盾体，而变成了代表正义的脸谱化超级英雄。压迫动物城居民的不再是制度、权力，而变成了邪恶的猞猁一家。就这样，对复杂人性的探讨让位于非黑即白的简单标签，对黑暗现实的揭露沦为了惩恶扬善的低幼冒险。虽然这样的叙事能给人即时的爽感，但通过把责任从制度转嫁给个体，影片得以规避更敏感的议题。它告诉观众：没必要再深入思考压迫的根源，因为救世主会再临，坏人注定受到惩罚，阳光必将重新洒满人间....
这种转型无疑是迪士尼在大环境右转的情况下所做的商业选择。《动物城2》既是保守文化回潮的因，也是保守文化回潮的果。
四、狐狸和兔子可以性转吗？捕食者和猎物的宿命
最后我想谈谈《疯狂动物城》对捕食者和猎物的性别设定，这在一二部里是一致的。先做一个小“思想实验”：如果性转一下兔子和狐狸，这个故事还成立吗？我在脑海里想象狐狸是女性，兔子是男性，会感觉有点怪。最浅层的原因是动物形象已经被高度性别化了，很多常见的动物在出场时有“固定”的性别。例如在大多数拟人动画/动物情侣头像里，狐狸是男性，兔子是女性。熊是男性，狗是男性，但猫和羊更可能是女性。这种性别化主要源于动物的外形，例如兔子看着可爱弱小温顺，所以是女性。此外，更强大（处于食物链上游）的动物更可能被认为是男性。放到电影里，男性角色就必须是那个体型更大的捕食者，女性角色则是体型瘦小的食草动物。如果颠倒过来，这对CP将会不符合男强女弱的异性恋叙事，以至于根本卖不出去。
此外，朱迪和尼克其实就是那种经典的乖乖女➕坏小子的设定。虽然朱迪在某些方面比较反传统，例如勇敢、主动、心怀梦想事业心强，但是她对社会的认知显然低于尼克，这是她本质上“乖”的地方。或者说，朱迪更为天真、理想主义，她遵纪守法，相信邪不胜正，这种特质往贬义了说就是有点“幼稚”。而尼克更有社会经验，因为从小在市井长大所以见过更多黑暗，更现实主义，也不那么相信世界一定会变好。而这种对比是塑造男性角色更“成熟”、因此也更为强大的一种惯用方式。女性可以更勇敢，更有行动力，但她不能狡猾、老道、世故、懂得利用/绕过规则为自己牟利，更不能在思想层面有高于男性的认知。她的勇敢必须是一种天真的莽夫之勇，而不能是审慎而老辣的勇。
更重要的是，女性是不可以“坏”的，哪怕只是表面上坏、哪怕只是小偷小摸、哪怕她的“坏”事出有因。古往今来，“浪子回头”不知道成就过多少佳话、甚至“坏”就是浪子形象的魅力所在。可是“浪女”呢？她们只可能溺死在水里，绝无回头重来的机会。所以，单纯的小白兔必须是女性，狡猾的狐狸必须是男性。
更有趣的是，这种男性捕食者、女性猎物的设定其实还蛮符合现实的，即位于权力上位的男性无法控制“围捕”女人的欲望。但是，浪漫爱叙事必须要掩盖这种权力差带来的危险，让女人相信男人很安全、自己甚至可能从他们身上获利、从而心甘情愿走入异性恋关系。要做到这点，作者就必须要给男人制造“弱点”，而很常见的一种方式就是给男主设置童年阴影/心理创伤，然后让他在女主面前展露脆弱，再被女主的天真/善良/元气治愈。于是，女性的天真被转化为她得到男主青睐的原因，也就成了她的优势。男主的成熟/老道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这反而成了他的弱点（创伤）。于是，男主的威胁被消解，他是会伤人的猎手（坏人），却因为被女主治愈、吸引而克制伤害她的欲望、学会爱与被爱。从此两个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不er，真的有人相信这种叙事吗？😅首先，在父权社会女性远比男性更容易经历创伤，但太多言情故事却在利用创伤给男性赋魅。其次，面对一个社会经验更加丰富的“坏人”，我只会提醒自己要更警惕，而不是去猜测和心疼TA的过去，更不会脑补对方会因为灰暗的过去爱上自己，因为经历更多、对社会认知更成熟的人只可能更懂得自保和如何伤害别人。因此，所谓创伤其实只是作者有意给男性制造“弱点”，目的就是将他和女主拉到同一个平面、制造二人平等相爱的假象。电影里，狐狸爱上了兔子，于是他的威胁不再。可现实中，狐狸只会继续捕食兔子，因为爱不会在“捕食者”和“猎物”之间存在。
就此搁笔，期待下一次和大家见面！
陌生女人1号 兔姐*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一日
（写到这儿突然觉得很神奇，因为我的笔名也和兔子有关hh🤣）
P.s. 本文由陌生女人1号主笔，陌生女人2号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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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很好！我看完之后觉得最不对劲的是磕cp，以及二种动物的性别设定在真实世界似乎进一步被固化了，你们写的内容引发了我的进一步思考，谢谢～
好棒的视角和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