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更新的日子,是我的生活
总第54封
海上明月共潮生
亲爱的媎妹:
好久不见!
最近之所以一直没有更新,是因为现生实在太快乐了。而今天之所以心血来潮决定更新,也是因为最近实在太快落了啊,以至于我实在忍不住想要写下来炫耀一下了哈哈!!
线上“失联”的这段日子里,我跟她人、自我乃至工作的关系都有了非常大的改变。从以前的时常焦虑、缺乏安全感,到最近真的绝大部分时间能够活在当下、甚至产生那种和世界合一的感觉——我感觉自己的内心焕然一新。前段时间跟朋友聊天,我说自己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体悟:生命就像潮水,而我立于其中。她既没有带来什么,也无法把任何东西带走。潮起潮落,我只要顺流而动、而不必去追逐月亮。
1. 和她人:春江潮水连海平
我在四年前从港中文毕业,来美国读研,一边教书一边上学。又在两年前开始继续读博,同时搬到了湖边的一个合作社居住(我称之为共产主义社区。其运营模式也非常有趣,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讲)。而直到今年初,我跟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还只是室友或者普通朋友的关系。但由于一些契机,最近几个月我突然跟其中的几个人发展出了独特且有一定深度的联系,这些关系里可能有肢体接触、有性,但更多的是共享空间、时间以及精神上的亲密。
我们几乎每晚都会聚在一起,在客厅/厨房或是任意一个人的屋里聊天、逗趣、喝酒、发呆、拥抱、玩游戏、试对方的衣服、互相梳头、看电影......不一而足。
我跟系里的朋友说,原来《老友记》不是狗血剧,而可以就是我的生活?!我一直以为它是骗人的呢。。。不过,这部90年代的电视剧终究还是太白太直了一点,而我现在在过的其实是多种族版的《酷儿老友记》。虽然美国政府很癫、我在大学上班的职业场所也还是比较masculine/straight,但我现在住的房子真的为我创造出了一个小小的乌托邦,让我得以深入本地社区之中,认识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刚刚提到的和我最要好的几个人就包括:
a.) 双灵艺术家大学生,22岁,周末在披萨店工作,业余时间运营一个发表自己各种艺术作品的网站,同时俄罗斯方块这个游戏打到了全世界手速前两百还是三百名。。。“双灵”是说她同时用he和she两种人称代词、有两个性别身份,就像有两个灵魂一样。她的作品有灵气到让我第一次想用“天赋异禀”、“才华横溢”来形容一个现实中认识的人;她的野心直白到让我不能不欣赏:她常说之后要去纽约发展,因为I want to be famous,I want to make a lot of money.
b.) Asexual ABC(无性吸引、美籍华人)女大学生,25岁,在宠物用品店打工,中文能听个大概、但说的不好。有趣的是我在见到她人之前先在冰箱里发现了她做的苏伯汤,当即大惊、心想怎么跟我爸做的一模一样,我不是在美国吗??...后来见面一问,果然她家里也是哈尔滨的,这是有多巧...
c.) 犹太裔跨性别女生,23岁,本来在我们学校读本科,但没多久就退学了,原因是觉得作业太简单了、没啥挑战性(听到这儿的时候我真的好想打她。。),之后找了一个程序员的工作,每天在家上班,据说很能挣钱、绝对富姐,真的很符合对犹太人的刻板印象了哈哈。跟她交往让我开始真正理解跨性别女性的困境,并且意识到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的顺性别特权。
d.) 来自阿拉巴马(很保守一个州)的姐姐,34岁, 双性恋,目前在做和反洗钱有关的线上工作,一直想去美容学院上学,喜欢美甲美发等等,我们几个的头发都是她剪😂
啊对了,差点把我自己给忘了——26岁的中国lesbian女留学生。朋友锐评:来自威权国家的女同,多么有看点的一个人设- -。
除了这个最核心的圈子之外,社区里还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比如:
在sex toy(情趣用品)店工作、没有性别身份的单亲妈妈;
坚持严格素食的无政府主义者;
因为反对资本主义而不想要「拥有」任何东西的白人男性(他甚至连床垫都没有,有时候在客厅沙发上睡,同时把自己的很多时间投入到了社区的建设里,每天在房子里修各种东西,而且是无偿的);
为了攒钱买车而打两份工、有时候半夜两点才下班的工人阶层美国人;
来自印度的学者,之前在巴勒斯坦做过两年田野调查;
东京来的留学生。我逗他要把我一本女同漫画借给他看,他大惊:“不不不,这对我来说太进步了!”😂可见日本社会确实还蛮保守了。
还有一个室友被指派性别是女性,但性别认同非二元。TA本来在粪便处理厂工作,不久前决定去欧洲当志愿者帮助难民并因此辞职,结果没想到刚下飞机、还没入境就因为梳寸头被遣返美国,理由是头发和护照照片不一样(照片里是长发)。我认为这件事本质上就是transphobia。
……
在和越来越多人建立联系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对「人」本身越来越痴迷。我为世间有如此多样又美丽的灵魂而感动。我的生活能够如此美妙,正是因为人和人之间居然能如此不同。
而且,这也悄悄地改变了我写作的目的和方式。曾经我执着于解构各种社会结构,习惯使用各种大词分析父权社会、资本主义、异性恋霸权,张口闭口都是“反抗”、“革命!”。但时间久了,我逐渐开始对这样的写作感到厌倦。尤其是在AI兴起之后,我发现AI最擅长用空洞的大词说一些貌似很有道理、实则狗屁不通的废话,这更让我对充满大词的文章失去了兴趣。
虽然我知道自己以前写的文章肯定比AI强得多:D,但还是不禁会想,如果AI也能写至少看起来很类似的东西,那么人性、人的思想还有什么独特之处?人之为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就是在这些问题的驱使下,我开始更加关注周围的人,慢慢意识到,不管AI多么擅长讲大道理,它终究不能代替我去认识人、结交人、和人亲密或产生情愫,它无法衰老、死亡、或替我见证并接受分离与死亡。说到底,它终究不能代替我的身体在这人世间体验与修炼。
当然了,这不是说我之前写的文章没有意义。事实上,我依然认为它们非常重要,因为结构作用在每个个体身上,早就成了我们的一部分。因此,对结构的清晰认知是认识自我的重要前提,所以我依然会继续写相对宏观的分析。但是,从今以后我的文章一定会出现更多的「人」,也许是我、我的朋友、我认识的人、我不认识的人、我喜欢的人、我讨厌的人。我相信人是解放的基础。因为即使在情况并不乐观的时候,人也总是能带给我源源不断的希望。
2. 和自我:海上明月共潮生
现在我深信那句“你和世界的关系,其实就是你和自我的关系”。我的世界是我内心的显现,而我最近的生活状态如此之好,本质上是因为我和自我的关系有了极大的改变:一是绝对尊重自己的感受,因此我终于学会了树立边界,并发现她人也随之开始尊重我的边界。二是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富足的,并体会这种富足的感觉。就这样,我开始越来越不吝于和她人分享,世界也慢慢回馈我更多。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命运不再是我的阻碍,而是像一波又一波潮水一般推着我往前走,无所谓何处是尽头。
在第一次产生这种世界与我合一的感受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诗:“海上明月共潮生”。跨越千年时间、万里空间,《春江花月夜》竟然依然能让我在如此私人、细微的感受上产生这样奇妙的共鸣。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张若虚这首诗为什么能被誉为“孤篇压全唐”。
3. 和工作:汀上白沙看不见
在前两部分的基础上,我改变自己和工作关系真的就是顺水推舟/顺带手的事情了。说实话,我最近真的没有什么太多和工作有关的记忆,因为我的注意力不在于此。我的生活重心在下班之后,每天满脑子都是回家之后要做什么。晚上不是跟朋友在一起玩儿就是沉迷各种爱好,比如写毛笔字、练瑜伽、游泳、看漫画、做手工。如果说之前我生活的锚点是工作上的各种ddl,那如今就已经变成了社交和爱好(以前是我明天/下周要干完什么什么活,现在完全是我今天晚上要玩点什么)。可以说工作在我脑子里的占比不超过20%,我也很少去考虑三天之后的事儿,所以也很少有焦虑的感觉,即使有也能比较快地识别和调节。
不过这并不是说我不热爱我的工作。事实上,在转移注意力之后,我反而更能享受工作本身了。我不再担心自己在课堂上的表现,而是单纯享受和学生们互动、看她们成长。我班里15个学生里有14个女生,有时候看着她们真的会油然而生一种欣赏之情。尤其是最近她们在做一个全班合作的项目,其中一个女生成为了整个团队的领导者,我看着她和大家默契地配合,常常会想真是后生可畏、女性未来可期啊。
不知不觉好像写了一篇流水账,尤其「和自我/工作」这两部分尚有很多未写尽之处,但我真的写得好累了!可能等以后有闲心了会再说一说。那这封信就这样啦,期待下一次和大家见面!
陌生女人1号 兔姐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一日







好鲜活的文字!真好!
認識的人都好鮮明啊,生活真好!